火神君在我胯下娇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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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K】钓鱼万事皆可赖风(全文完)

万事皆可赖风,相遇是命运也是奇迹

100円:

作者:正直


简介:1.源博雅x高杉晋助  2.HE


(前文合并在此,结尾被吞故补一图,不便之处啵啵啵啵)




0.


    


    高杉晋助坐在小寺的正殿里,脸朝着门,背朝着佛祖——不给佛祖面子。




    他的刀放在左手边,烟斗放在右手边,目光平静——扯,高杉晋助的目光从不平静。


       


    不但目光不平静,他的内心也不平静,因为他正在苦等一个人。


       


    没道理。往常只有人等他,没有他等人。有些人等他是为了求生,但绝大多数等他的人都是在等死。


       


    鬼兵队鬼字当头,剽悍。


       


    剽悍的鬼兵队由他发号施令,可是在此时此地发挥不了用处,第一,他不知道自己要等的是什么人;第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在这里等。


       


    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问题容易解释,第一个问题由第二个问题而来。


      


     一切都怪高杉晋助听了那几句莫名其妙的“禅”。其实也不怪他听了几句禅,而是要怪神威对伊贺的忍者村念念不忘,其实也不怪神威,而要怪松阳。


       


    说到底,是高杉晋助先在“松阳寺”门口走不动道了——这不是说他走到寺门口突然腿抽筋了之类的物理问题,这是一个精神事件。


       


    区区小庙,也叫作松阳吗?高杉最初是因为鄙夷而在寺前停下的,没想到寺里正扫院子的那个僧人镇定自若地与他对视。


       


    高杉不知道自己给大多数人留下的是什么印象,因为大多数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亡了,没机会描述他们心目中的高杉是什么样子。这些人中的有一部分是他亲手杀的,更多是间接因他而死的。


    


    从这一点上考虑,高杉身上应当有杀气。


       


    在这样的乡下地方,这样一个如此小气的乡下寺庙里,站着一个敢和鬼兵队满身杀气的高杉晋助对视的僧人。


       


    这不能忍。


       


    高杉双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烟杆斜斜挂在腰带的另一边,打量与自己隔寺门而望的僧人。


       


    他的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一万种置僧人于死地的方法,落在脚下的松针、门板上长出的一截的木头、还有烈日的反光都是他信手拈来的材料,不过他只是想想而已。


       


    松阳这个字眼令高杉既想拔刀,又不想拔刀。


       


    “日头这么烈,阁下何不进来避一避呢?”那僧人开口了。


       


    高杉左右无人,他的大船正静静停在伊贺外无人耕种的空旷野地里。


       


    “虽然已经是秋初,但炎热不输盛夏呐。”僧人再度邀请。


       


    高杉从山道上既望不见伊贺,也望不见飞船——武市、万齐与又子留在船上,至于神威与阿伏兔想必已经与忍者们游戏开始了。


       


    “阁下来得如此巧,京城有名的僧正现就在殿里说禅,听他说上一席话,简直像浸在溪水里一样清凉。”


       


    年轻的乡下僧人越是热情,高杉就越觉得怀疑。


       


    有人在这里等他寻仇?高杉的双手下意识在剑柄上搭得更紧。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息。


       


    讲佛声若有若无飘来,高杉退后半步,又瞥了一眼横匾,松阳寺三字写得端端正正。


       


    那就进去瞧瞧。


 


1.


       


    大概是因为庭院里的古树,寺里确实比外面更凉爽。正殿外的漆有斑驳脱落的痕迹,高杉赤脚踏着的木屐齿擦过地上铺的砂砾,发出的沙沙声使四周显得更静。


       


    右手边那棵树的形状很像他幼时在神社初遇银时与松阳时,白发卷毛小子所攀着的那一棵。


       


    高杉警惕着,心底同时感到异样的微妙。


       


    又走出三步,佛钟响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殿后由远及近。


       


    一群短打扮衣裳的人围着一个老僧向高杉走来,但是没有人留意高杉,他们表情虔诚,小心翼翼地围绕僧正左右,意犹未尽地等待他再说出点什么。


       


    这群人与高杉擦肩而过时,老僧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停下脚步。


       


    “哎、哎。您真会选时间呀,”撇开其他乡民搀扶的手,老僧正好像觉得诧异,一边向高杉走近,一边说着令他不解的句子,“在这样的时间来到这个地方,真像命运似的。还是说您也有所感怀、特意前来呢?”


       


    高杉冷冷看他,没有答话,搭在刀柄上的双手也纹丝不动。


       


    老僧正见状便自言自语似的说:“看来真的只是全凭一股巧劲嘛。”


       


    高杉仍不说话,但耐心却在快速消耗,他皱起眉头。


       


    “在这里等着吧,武士大人,”老僧正又朝高杉走近一步,“等下去就会见到那个人。”


       


    “谁?”高杉终于答话了,心里一瞬间晃过的是松阳老师那已经不存在于世间的背影。


    


    “当然是你在等待的那个人了,使你前所未有地快乐而痛苦的人。”老僧答。


       


    高杉眯起眼睛。


       


    什么意思,快乐而痛苦?


       


    在周围等候的信徒像是实在看不下去高杉居高临下的态度,又或者实在不愿意高杉再这样占用他们为老僧正送行的时间,趁着高杉沉默思考的空档,默契地左右包围了老人,继续向前走去。


       


    离开前,老僧正又朝他说了一句什么,但高杉疑心自己听错了,因此权当那是自己的幻觉。


       


    所以最终还是回到了前面的问题,快乐而痛苦,什么意思?


       


    比起这个,高杉更在意的是,如何快乐、如何痛苦。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自己颠覆了幕府以后的快乐和曾目睹松阳身亡时的痛苦。


    


    最后高杉得出了一个“得杀”的结论。


       


    好、好。


       


    高杉反而不急了,慢悠悠脱了鞋子,踏上正殿。


       


    他背对佛像坐下,一腿支着,一腿盘起,不慌不忙吐出一口烟,姿态潇洒。寺里的僧人似乎全都随老僧正和信徒们离开了,四周上下只有风拂砂砾细细碎碎的声音。


       


    高杉晋助将刀放在他左手边,烟杆放在右手边,一动不动望着殿门前的空场。


       


    来人或许是天道众,因为他们曾经逼死松阳、使他从此陷入痛苦,高杉想,但是天道众的出现绝不会使他快乐。


       


    童年时光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海边嬉笑的漫步、剑道馆里的竹刀、学塾里讲课的身影。


       


    他很清楚那些快乐的时光早已经过去,而且不会再回来。


       


    明知道如此,高杉仍然耐下性子等着,说来奇怪,那僧人笃定的语气像一句咒语似的,让高杉既无法把那句话当成一个玩笑,也下不了离开的决心。


 


2.


    


    落日如血,寺门如高杉来时一样半掩着,无人进出。


       


    神威在伊贺应该玩够了,又子在船上一定大声吵吵着要找自己。


       


    可是高杉不在乎,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如何挥出漂亮的一刀,取下对方项上人头要像从藤上捻下一朵小花那样轻快。


       


    因为认定自己已经无法享受快乐,所以更不再想要任何痛苦。


       


    从嘴中轻轻呼出的那口烟在无风的月夜直直向上飘去,高杉面沉如水,心里却一如既往地沸开蒸腾的泡沫,就连松阳也不曾让它平静——这让高杉常常觉得自己憋气、疲惫、又亢奋。


       


    他抬头看,一轮满月在云中若隐若现。宽旷的天空中,云像犁过的麦田一样,一垄一垄地。


       


    一阵笛音在这样的美景中毫无征兆地响起,如一道猛然腾空的银光,立刻压过了草丛中秋虫的鸣叫,让高杉托着烟杆的手几乎惊得一抖。


       


    不可能。他明明没有听见任何来人的声音。


       


    高杉从正殿里站起来,抄起手边的刀,没有穿鞋子。


       


    如果杀气有形状,此时一定像水一样源源不断从他体内向外奔涌——没过脚边的蒲团,没过金身佛像,没过高杉视线扫过的每一样事物。


       


    他无声无息地穿过遮雨长廊,月光照在紫色的和服上,给周身罩了一层暧昧的亮光。笛声毫不知情地继续奏着,高杉一路寻到后院——他不相信自己竟然没听见人来的脚步声,这间寺里除了他应该空无一人才对。


       


    假如吹笛子的人一直都在这里而自己却始终没有发现……他心里警戒的弦几乎要紧张得崩断了,没分神去听那美妙笛音,其实如果他稍微听一听就会发现笛声里没有任何敌意,在平和中反而夹杂着一丝期待。


    


    高杉的刀虽没出鞘,刀光已经先流了出来,和月色一样,发出银亮银亮的光芒。笛声未止,他先停下脚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在背对着大殿的角落,廊下的小池像一面透亮的镜子,供养着满月的倒影。高高的水草随微风吹来而轻轻倒伏。池子的活水从鹅卵石铺的水道里由寺后的浅沟静静流去,一只小小纸船随水飘远,留下一道淡淡的波纹。


       


    一支又长又细的鱼竿架在池边。


       


    一个男人站在月光中吹着笛子。


       


    高杉的眼睛紧盯着那个与月光同样耀眼的身影,拇指轻轻一拨,刀从刀鞘中滑了出来。


       


    他飞快地逼近那男人,瞳孔中映过三种颜色:挥出刀时的刀影、男人手中笛管上朱红的笛叶、还有对方眼中倒影出的自己紫色的宽袖。


       


    一切本来都很顺利,高杉的刀如计划一样平滑地舒展出残忍的弧度,眼看就要斩过那人的后背了,对方看起来明明没有察觉到高杉的接近,但是却突然把胳膊伸出来——正对着高杉刀尖破空而来的方向。


       


    高杉一惊之下赶紧收手格挡,因为动作太急而震得自己虎口痛。


       


    吹笛子的男人只是伸了个懒腰。


       


    高杉见过很多镇定自若的人,但是像眼前这位如此搞不清状况的人还是第一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高杉手中已经出鞘的刀,虽然困惑,但眼中却没有惊恐或害怕的神情。


    


    那青年穿着一身华丽得甚至有些滑稽的衣服,见到高杉先愣了愣,踌躇了片刻,开口问:“阁下是否……赶来与我赴约?”


    


    听了这话后,高杉的目光更冷了,他故意转了转自己手中薄如纸锐如风的刀,月光打在刀身的反光刺向那个贵公子的双眼,说:“是你吗?”


    


    青年公子被刀光晃得后退了一步,举手遮在眼前,脸却有点害羞似的发红,说:“我,我不知道。”


    


    高杉打量他的穿着,一时间竟猜不到对方的来头,是哪个星球派来和鬼兵队谈赞助的负责人吗?他又看了看那人握着横笛的手,对于男人而言太过纤细,不像使刀用枪的,于是收起刀,心想有问题再杀也不迟。


    


    那公子见高杉收了刀,表情更放松了,他向前迈了一步,说:“我刚才一直在想,月夜如此美丽,若只有我一人欣赏岂不是太可惜了吗?”他说完这话以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高杉,和他吹奏的笛子一样,好像隐隐有什么期待。


       


    高杉抬眼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面前的青年,说:“我不惯和别人一起赏月。”


       


    贵公子一怔,似乎从没这么直白地被人拒绝过似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脸涨红了些,握紧手中的横笛,说:“可是……我的确有约在此。”


       


    说完这话时,他不仅脸颊涨红,连呼吸也急促了。


       


    高杉不理论,退回廊下,掏出烟管,不紧不慢点火——完好的右眼在月光下眯了眯:“我也在这里有约,”然后慢悠悠吐了一口烟,“不是你吗?”


       


    青年公子的眼神在月下似乎有些躲闪,好像说不出口似的,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呢。”


       


    越打量这个公子哥,高杉越觉得自己是被耍了,他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人就是所谓让自己快乐又痛苦的人,但是两个陌生人都凑巧在这样偏僻的地点赴约的概率又实在太小。


    


    更何况,他尚不能接受自己竟然真的被一个无名老和尚随口说的话捉弄的事实,这话要是传出去,鬼兵队总督本来就薄的面子更挂不住了。


    


    “我从王城来,名叫博雅,”公子哥见高杉不语就主动开口,“阁下怎么称呼?”


    


    高杉解下腰间的刀,翘起二郎腿,直直看向源博雅:“我就是高杉晋助啊。”


    


    源博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起来竟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那就是……晋助?”


    


    “……”


 


3.


       


    说一个秘密。


       


    高杉晋助吐烟时总是慢慢的,不是因为他这个人真的慢条斯理,而是为了压抑他的脾气。


       


    举个例子,他现在张开嘴缓缓吐出的那口烟不是默认了源博雅可以亲切地叫他“晋助”,而是借着吐气的沉默在心里盘算怎么处决这个公子哥。


       


    不是处置,是处决。


       


    “晋助,”源博雅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但是在高杉听来就像火上浇油似的。他心里本来就常年烧着一团空洞虚无的火,现在源博雅又一根根往里添柴。“晋助,是谁约你?”


    


    高杉被源博雅挂在嘴边的“晋助”闹得怒火中烧,但面上装得一派平静,答:“仇人。”


       


    博雅睁圆眼睛,仿佛听见了可怕的事情:“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蹲在池边摆弄那根架得好好的鱼竿的博雅像突然泄气了似的,鼓起嘴不说话,高杉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决定对这个源博雅直接问清楚算球。至于那个老和尚,以后总有机会算账。


       


    因为鞋子留在正殿下,高杉只得再次赤脚走向月下的源博雅,博雅的余光瞥见了,突然站起身一把将高杉拉向池边筑起的木头小台。


       


    不等高杉挣脱,他先按住高杉解释说:“你看,石头会硌到脚,坐在这里就没事了。”


       


    然后又说:“刚才你举着刀过来的时候就没有穿鞋,虽然你是武士,但是脚也会痛。”


       


    最后说:“晋助,你的鞋在哪里呢,我去帮你拿。”


       


    抬起头的表情像一个从未见过猎人的天真小老虎。


       


    “我知道了,你刚才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鞋子一定放在那边了。”博雅自顾自地恍然大悟,不等高杉回答就提起直衣往正殿方向跑去,脚步声轻轻的,身影很快就隐在夜色里。


    


    高杉坐在窄窄的木台子上,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所有的话都被源博雅抢先说了,落得他无话可说,又因为从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对待,所以反而没发出脾气,只觉得对方傻得莫名其妙。正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台子上的一个东西。


       


    原来是源博雅的那支笛子。


       


    那支横笛和高杉之前见过的其它都不同,笛管上有两片笛叶,一片朱红、一片靛青。


       


    高杉轻轻拿起笛子,想起了自己的三味线。


       


    三味线与烟一样,存在的价值都是为了稍稍抚平自己内心焦躁的猛兽。那个天真奇怪的男人这么爱吹笛子,又为什么?高杉的指腹滑过笛管,不由这么想到。


       


    他的耳畔这时倒回响起源博雅刚才吹奏的曲调来了,高杉忍不住设想该如何在三味线上弹出那好听的调子,陷入沉思。


       


    博雅将高杉的木屐托在手里,匆匆赶来,抬头见到不远处的高杉,脚下的步子放慢了。


       


    池边的木台沐浴着月光的清辉,高杉双腿从台上垂下来,脚尖浸在清澈的水里,目光专注地望着他的笛子,表情若有所思。


       


    博雅的心猛地一跳,又一跳。


       


4.


    


    爱咒。


    


    望着月下的高杉晋助,博雅明白了好朋友晴明常挂在嘴边的“咒”的含义。


    


    博雅曾在晴明的庭院里赏樱,无风的白日,一片樱花却突然从繁密的枝头独自飘落。那时他觉得见到院子里第一片花瓣的飘落是自己的幸运,可晴明却说美也是一种咒。


    


    “如果只有樱花而没有赏樱的你,‘美’也就不存在了。因你看见了樱花,又被它打动,因而落樱才显得美丽,把这个过程换个意思说,就是美在你的心中下了咒,博雅。”


    


    “直白点不好吗,晴明,看见樱花落下的美而认为美不就行了吗?”博雅当时这么回答了。


    


    晴明当时笑了:“博雅,你能这么说很了不起。”


    


    博雅又想起了那句使他下定决心夜夜前来的预言:


    


    “博雅大人,不去赴约会吗?”


    


    “谁人等我?”


    


    “这话问的可真奇怪呀,”与他对话的人是一个不相识的年轻书生,“在这里等你的人不是你的爱人吗?”


    


    他顺着书生手指的方向看去,京城的堀川桥畔何时多了一座寺庙呢?


    


    “等等,你刚才是在说来这里赴约之人就是我的爱人吗?”他拉住了书生,纳罕地问。


    


    书生笑笑,说:“我是这么听说的,但是这种事情博雅大人自己看一看不就清楚了吗?”


    


    博雅无法抑制好奇,数月间,他连续前往这间原不存在的小寺里等待着。为了解闷,他带着鱼竿与笛子,一边吹奏一边想象到底来的会是什么人。


    


    一定是谁家的大小姐吧,她会乘着如何飘散香气的豪华车子、又会如何害羞地露出容貌……见到她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还是说她只要静静聆听笛音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但还是应该先自我介绍吧。


    


    我从王城中来,名叫博雅。


    


    她会怎么回答呢,会不会说京城中谁不知道这样美妙的声音只有博雅大人的笛子能够奏出来?


    


    博雅始终这么期待着、练习着,但是从没有人来过。寺里的僧人把唯一一间空余的房屋收拾出来,只要打开格子拉门就能看见廊下的池水和天边的月亮,便于他偶尔在寺里留宿。博雅偶尔在客间休息一晚,早早就离去,刚开始他的随从都大惊小怪,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


    


    几个月过去,寺里除博雅之外没有第二位访客,他想那位“赴约的爱人”大概是不会来了吧?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身体又每晚都习惯性地散步到这里。只不过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来的人不仅不是优雅文弱的贵族小姐,甚至还是个举刀相对、眼神冰冷的青年武士。


    


    高杉晋助冷漠又阴暗,手上的刀还带着杀气,可是博雅实在无法把他当成狂浪的危险人物。不是因为他和服上华丽的花纹,而是因为他收刀时的身段太又优雅了。


 


    “你就是我的爱人吗?” 这句话博雅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的,但望着高杉时,他满脑子只有这一个问题,只要一对上目光,就忍不住因为这句话而羞得脸红。


    


    博雅想不通为什么来的人与最初的想象完全不同——原来自己会爱上这样的人啊……


       


    如果他没有见到月下高杉的这一幕,这个疑问大概还要在他心头盘旋很久,但是现在既然看见了,也就没有再问的必要。


       


    果然如那个来头不明的年轻书生所说,只要他自己亲眼看一看就清楚了。


       


    能再看看他的其他样子多好,博雅的心里涌出了这样的念头。


       


    爱咒真让人贪婪。


 


5.


       


    高杉不会吹笛子,否则他会忍不住用博雅的这一支试试看。


       


    他坐在月下专心回忆曲调,所以没注意到时间流逝,直到入夜后池水的凉意顺着他的脚尖爬上小腿才回过神来。


    


    那个傻子怎么去了这么久。让他溜了吗?


       


    高杉心里一急,回头张望,正对上痴痴望过来的博雅。


       


    博雅显然被吓了一跳,尴尬地收回视线后慌慌张张赶向高杉,也不顾人猜忌的目光和伸过来接鞋的手,径直单膝跪了下去。


       


    惊得高杉睁大了他完好的右眼。


    


    博雅用手轻轻托起高杉的脚腕,冰凉冰凉的。


       


    高杉晋助的腿长得很好看,从脚面到脚踝、再往上的小腿、膝盖,形状好像一只倒置的、细长颈的酒瓶。


       


    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因为美丽所以骄傲可贵,博雅可以理解。


       


    博雅把他的脚腕握在手心,想要帮他焐热皮肤,但动作又太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块会化的冰。


       


    高杉脚尖上沾的水滴下来,落在博雅膝头,洇湿了一小块华丽的衣料——高杉诧异,又莫名而强烈地难堪,想要撤脚,却被贵公子紧紧抓住。


       


    明明可以狠狠踢开他的,高杉却没有反击,可能是因为他的皮肤太冷而博雅的手掌太温暖。他眼睁睁看着博雅把他的脚放在膝上,用礼服的下摆为他仔细擦干,然后轻轻拿过木屐让他套上。


       


    木屐的带子上嵌了一颗闪闪发亮的宝石做装饰,在月光下更加耀眼。


       


    博雅看着反光,又抬头看高杉,像忍不住似的低声赞叹:“晋助,你就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你真恶心。”嫌恶的话已经到了嘴边,高杉却再次没能说出口——他站起身后惊觉自己脚下的木屐竟然比博雅的手掌冷这么多,话因此被噎了回去,最后只好冷哼一声。


       


    但是源博雅的冒失和自己几次三番阴差阴错的默许让高杉心里极不痛快。


       


    干脆杀了他吧。哎,但是刀放在长廊上了嘛,高杉想。他的目光正好扫过木台上的笛子,转念一想,用笛子一样可以杀他,不过杀了他以后笛子就废了。挺好的笛子,它是无罪的,高杉又想。


       


    与高杉脸上因这番思考而显出的阴晴不定相反,仍单膝跪在地上的博雅流露出柔情的腼腆和害羞的笑容。


       


    即使高杉始终没有开腔,贵公子也并不尴尬,他起身掸了掸沾在衣服上的土,没话找话地说:“我今天……都没有钓上一条鱼呢。”


       


    高杉猜不出博雅这句话想表达什么。


       


    “鱼饵应该早就被吃光了吧。”博雅一边朝着高杉笑笑,一边走过去,弯腰捡起架在石头上的鱼竿。


       


    高杉定睛看去,直钩。


       


    直钩钓鱼,什么套路?


       


    越想越惊,高杉原本舒展了一点的眉头又拧起来了,这表情落在博雅眼里,含义又被曲解到了其它地方。


       


    “晋助,你是不是觉得困了?”


       


    这个问题又和上一个问题有什么关系吗?高杉完全不知道博雅在说什么,在他心里,源博雅和他应该是明确的利益关系——比如说,如果博雅使他快乐,那就是说博雅能帮他毁灭世界,他们是同盟;如果博雅使他痛苦,那就是说博雅是谋害松阳老师的帮凶,他们是仇人。


    


    对于高杉来说,用利益关系来划分人群就足够了,反正曾经被称为同伴的人也已经各自分道扬镳。只是他目前还看不出源博雅属于哪一类。


    


    想起刚才他帮自己取鞋穿鞋的殷勤,似乎已经超过了同盟的程度。


    


    打扮得这么华丽,衣服也带着浓浓的熏香味,这样的人通常不会做出把人的赤脚放在自己膝头的举动吧?


    


    高杉不禁想试试看对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一半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心里毁坏东西的痛快。


       


    “借我看看可以吗?”高杉用眼神示意了博雅手上的鱼竿。


       


    博雅当然乐意,赶快把鱼竿递上——接着立刻就听见清脆的断裂声。他惊讶地开口疑问:“为什么要折断它呢?”


       


    高杉做出无辜的样子:“我没有折断它啊。”


       


    博雅当然不信,他要回那根被折成两截的鱼竿反复查看,再次抬头诧异:“我看见你用手指把鱼竿夹断了。”


       


    “不是我,是刚才恰好刮来一阵风,风吹断了你的鱼竿。”高杉抽出腰间的烟管托在手上,似笑非笑的。


       


    博雅张望四周,花木草树都纹丝不动,月亮附近的薄云也走得慢慢的。他小声反驳道:“哪来的风……”


       


    高杉吐出一口烟,说:“钓鱼万事皆可赖风。” 


       


    博雅睁大眼睛,疑惑了一会,又突然笑了,对着高杉点点头说:“原来是因为风的关系,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啊、在钓鱼的时候。”


       


    高杉瞥了博雅一眼,这个人的确纵容了他的胡言乱语。


    


    难道他真的是鬼兵队未来的同盟。


       


    “晋助,我来帮你把被子铺好,”博雅似乎已经放下了鱼竿的话题,兴致勃勃地先一步进了房间,从柜子里笨手笨脚地把铺盖拽出来。


       


    高杉晋助看着忙里忙外的博雅冷笑了一声,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可疑的地方睡觉?谁不知道他就算去歌舞伎町也从不留宿的。


 


6.


    


    高杉醒来时,日光已经大盛。


       


    他腾地从被子里坐起来,左右看看,房间无人,四处整整齐齐。下意识伸手摸,刀就放在枕头边,烟管也是。高杉松了口气。


       


    怎么会睡着呢……


       


    他发现自己的外衣好端端叠在枕头另一侧,正好拿来披在身上——昨天自己脱了这件衣服而且叠好了吗?


       


    高杉记得他昨晚明明没有进到房间里来,而是靠在拉门外的长廊廊柱看月亮。而且他当时边看月亮,边在脑海里仔细回忆着自己是否见过和博雅类似打扮的人。怎么会在那种情况下睡着呢?


       


    最让高杉觉得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在陌生的环境里一觉睡了这么久。


       


    往常即使是在鬼兵队里有重重手下看护,高杉也很难睡熟。他把手掌抚在胸口,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跳比过去要平缓。


       


    盘踞在心头的凶兽好像怠惰了,它没有咆哮,而是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显出从未有过的温顺。


       


    大概是因为它温顺了,所以高杉没有憋气或亢奋,所以睡了个好觉。


       


    难道这里有什么能驯服它的吗?他环顾一周,屋里没有装饰、也没有引人注意的摆设。


       


    高杉正纳闷着,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很快就来到拉门边。


       


    是博雅端着一盘烤熟的栗子。


       


    “昨天一定很困了吧?”博雅手里的栗子发出热腾腾的香气,他把它放在外廊的小木桌上,走到高杉身边坐下来。


       


    这时候高杉晋助猛然想起,他昨天不是一个人在这间空屋里睡的觉,源博雅铺被子时,似乎的确是并排摆了两人的。


       


    “休息得好吗,晋助?” 


       


    “昨天你也睡在这里?”高杉提防地看着源博雅。


       


    博雅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动手把高杉从被子里拉出来,说:“已经快到中午了,该起来了吧?昨天我说过了这里只有一间空屋,是晋助没听我说话。”


       


    高杉还没穿好衣服,下意识挣开博雅拉扯的手。


       


    等等。倒带。


       


    高杉对着刚才被博雅握过的手腕发呆三秒,体会触感。


       


    比昨晚他为他焐热脚腕时的温暖更明显,博雅的抚摸好像安慰了高杉心中的猛兽……贴得再近一点就好了,挠挠下巴就好了,它在这么哼哼着。


       


    高杉晋助觉得难以置信。


       


    博雅见人看自己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以为惹人生气,赶快去取了颗栗子剥开送到高杉嘴边。“对不起嘛,晋助,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但是刚烤好的栗子无论如何都想和你一起吃掉。”


       


    高杉好像被猛兽控制了身体,不由自主张嘴叼走了那颗被托在指尖的栗子。


       


    真甜……


       


    猛兽变成猫咪,满足地打起呼噜。


 


7.


       


    高杉换衣服时,博雅转开了头,耳朵有些红。


       


    高杉的耳朵也有些红,理由和博雅完全相反——他心里兴奋,觉得自己不虚此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得到源博雅就等于得到强效而无副作用的安眠药,这让高杉怎能不暗自欢欣鼓舞。


       


    博雅误会了,以为高杉的红耳朵和自己的红耳朵是同一种红。他心里甜滋滋的,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晋助,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和歌……”


       


    高杉半卧在外廊上,初秋金黄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被风轻轻吹散了。


       


    “前几年,有一位名叫壬生忠见的大人,他曾做过这样的句子:‘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博雅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他的耳朵更红,心里又因想到壬生忠见痴迷和歌而成鬼的往事多了几分感慨。


       


    秋日特有的风轻云淡的蓝天下,高杉把头微微侧向一边,垂着眼皮,看上去好像在心里品味博雅表露心迹的和歌一样。


       


    不,他才没有呢。他根本没听清博雅在说什么,满心都想着该怎么开口让源博雅加入鬼兵队,保障自己今后的安稳睡眠。


       


    两人就这么安静着,直到博雅默默把面前的栗子都剥好了壳,推到高杉面前时,高杉才说:“你以什么为生呢?”


       


    这问题让博雅一怔。作为六十代醍醐天皇的孙子,高贵显赫的源博雅不需要费心谋生,但他还是回答道:“我是乐师。”这话不假,他擅长雅乐,为天皇演奏,还作了《长庆子》这样的名曲。


       


    高杉点了点头——看来只要不让他在危险的场合露面,还是能够轻松保护好的。他的头脑里净是这方面的考虑。


       


    “晋助,你呢?”博雅也这么反问回去。


       


    高杉冷笑了一声,说:“你看我像什么人。”


       


    博雅拿起颗栗子自己吃了,用欣赏的眼光打量高杉,“你一定是有名的武士,如果不是出自名门,也是哪位高贵人物的家臣吧?”


       


    高杉淡淡地看了源博雅一眼,答:“武士如果恶名昭彰的话,就不配被称为武士了吧。”


       


    博雅惊讶道:“你为守护宝贵的东西而拔刀,为什么会恶名昭彰呢?”


       


    高杉又冷笑,托起烟管吸了一口,眼睛扫过放在身边的刀,说:“谁说我是要守护,我只想毁灭一切罢了。”


       


    “为什么要毁灭一切呢?”博雅忍不住反问,“就算是丑恶的事物,也有值得怜惜的一面……能够感受世间万物,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高杉吐出烟,用低沉而嘲讽的声音回答:“所以你用直钩钓鱼么?”


       


    博雅下意识看了看池边,那只鱼竿像往常一样架在石头上,鱼线静静垂入池中,水面没有一丝波澜——是他早起后向僧人借了草绳,把断了的鱼竿重新缠好的。“我钓鱼只是为了好玩,并不是把它们当成食物。何必要用鱼钩勾破它们的腮呢?”


       


    “你以为直钩上的鱼饵是施舍给池中鱼的恩赐,久而久之,它们习惯了你没有威胁的直钩,对待弯钩又会如何?”高杉如是说道。


       


    博雅张了张嘴巴,没答上来。


       


    这情景是预料之中的,高杉知道他的武士道与众人背道而驰,像博雅这种看起来恪守本分的人当然不会接受。


       


    风吹过树叶,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博雅在这样的景色里轻轻开口了:“晋助,你说得对。为了让我自己安心而设置直钩的做法并不高明,我没有资格说你要毁灭就是错的。”


       


    高杉晋助往嘴边送烟管的动作顿了顿。


       


    “但是你说你没有资格被称为武士,这句话的确是错的。”博雅的表情非常认真,他挪着蒲团坐近了高杉。


       


    “或许挥刀的理由各有不同,但是为了心中所想而自由地拔刀出鞘——能这样做的人就是真正的武士。”


       


    高杉晋助愣住了。吉田松阳死后,他似乎没再听过第二个人说出这样的话。


       


    与博雅对视的瞬间,高杉心头的猛兽又吼了起来,像是要突破身体的阻拦一样左冲右撞,让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拉住了博雅的手腕。


       


    “源博雅,你愿意加入我的鬼兵队吗?”


       


    博雅怔怔地看着高杉,头脑发热,反把高杉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吻了下去。


       


    风吹过秋叶,又是一阵柔和的响声。


    


    横在两人之间的、栗子堆成的焦糖色小山被高杉突然失去平衡的身体推平了,其中一颗咕噜噜沿着廊上木板的纹路滚远。


       


    烤栗子的香气包裹着高杉发梢染上的烟草味,混成了一种既香甜、又苦涩的味道,缠在博雅与高杉相抵的鼻尖间。


       


    高杉感到自己体内的猛兽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摆着尾巴,它想要和像阳光一样和煦的源博雅挨得更近。


       


    对于博雅而言,高杉的嘴唇比他的态度要柔软温暖多了。他用另一只手按下了高杉举起的颤抖的刀。


       


    “从今以后,让我和你一起挥刀吧,晋助。”


       


    高杉晋助的心猛地一动。


       


    博雅身上那袭绣着红叶的浅色直衣映在高杉的眼中,融成了一种雾一样温柔的颜色。


       


    说好了是利益的关系,为什么这个人又扯到爱上去了。高杉想。


       


    世界上还有爱这回事。高杉又想。


 


8.


       


    两唇紧紧贴着,博雅却没有再近一步。


       


    过了一会,他轻轻放开了高杉,自己反而像被突然吻了的那一方,低着头、红着脸,偷眼打量高杉。


       


    高杉看着博雅,一点也不遮掩目光。


       


    “我……” 不知为何,博雅很想认错。


       


    高杉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高兴,神色平静,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疑惑。


       


    “晋助,其实我很早以前就……” 博雅对着那样冷静的目光鼓起勇气,准备说出自己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却被高杉打断了。


       


    “源博雅,你能不能再吹一次笛子给我听。”


       


    博雅一怔,但依言乖乖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鬼笛“叶二”,高杉低头去摆弄烟管,不再看他。博雅不明就里,站起身走下外廊,站在树影里,将横笛举到唇边。


    


    从笛中奏出的乐音像缠绕的金线银丝,在鸟鸣和阳光映穿树叶的缝隙间嬉戏。高杉静静看着源博雅弄笛的背影,想起了他自己的三味线。


       


    很久以前,有人对高杉晋助说他弹的三味线很像他。


    


    他不知道当时说那句话的人是吹捧还是真心,但是此刻他的确觉得源博雅的笛声很像源博雅。


       


    一只飞鸟掠过悬崖,翅膀下所有的风都同样温柔。博雅是云层下万里江海中的一叶白色帆、子午线上陷落视线的一道金色光。


       


    高杉晋助吐出的烟缓缓在空中飘,飘向源博雅抚笛的指尖。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过去那些吻过自己的人。


       


    女人们的容貌在记忆中混成了模糊的一团,她们似乎都好看,都温柔可人,但是早已经和那些在大大小小的杀戮中横飞的血肉一样,让人无法辨别。她们吻他,只是职业性的,与他杀人或真选组抓人没有本质区别。


       


    吻他的人不是因为真心爱他,但暗杀他的人倒都是诚心诚意想要他的命。


       


    高杉伸手从盘里捡起一颗剥得光溜溜的栗子,放进嘴里,果实仍然温热,比过去那些吻都暖和多了。


       


    博雅不时回头看高杉,一对视就微笑出来,曲子因此吹得断断续续。


       


    在高杉眼里,博雅和松阳老师的身影分开又重叠,连同他们说过的话、露出的笑容都一起在脑海里交错上映,还有那些一起出发却最终势不两立的伙伴的背影,连同忠心的发誓、痛恨的诅咒,纸上的协议、刀尖的鲜血……画面像高速列车外匆匆而过的掠影,最终定格在源博雅专心望着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夜间,高杉和衣而睡,博雅与他一臂相隔,位置虽然和昨晚没有变化,但一吻之后,两人间的关系似乎终究有什么不同了。


       


    源博雅背对高杉侧卧,长发柔顺地散在枕头上,宽肩窄腰,在薄被下勾勒出曲线。


       


    高杉听见博雅轻轻说了声好好休息,他不答,在博雅均匀沉静的呼吸声里翻了个身,困意突然上涨,甚至来势汹汹。


       


    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了吉田松阳。


       


    “松阳老师?”高杉转身追了一步,松阳匆匆回头,不想被他见到似的,扭头就走。


       


    吉田松阳看起来比他在学塾里的样子还要年轻。


       


    高杉觉得奇怪,在原地发愣,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不是松阳,而是松阳即将离世的灵魂,因此看起来才那么年轻。


       


    松阳却连告别的话都不愿意对他说吗?


       


    他的双脚一软,头皮发麻,心里的什么东西猛然开始粉碎坍塌。


       


    吉田松阳的病房在二层,高杉晋助却不知道自己在哪层,他推开人群,像疯了一样沿着旋转楼梯不停向下狂奔,却好像永远都到不了那一层。医院的地面破裂下坠,景色旋转,终于跑到目的地时,病房的门正慢慢合起,高杉伸出手拼命向反方向拉。


       


    年轻的吉田松阳执意要把门关上,露出哀伤的神情。


       


    “别走,松阳老师,别走,”高杉用力握着吉田的手。


       


    吉田松阳摇了摇头。


       


    “别走,求你了,”他跪在他的脚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额上,像个虔诚的信徒, “求你了,别走。”


       


    他流了一辈子都没流过那么多的眼泪,但吉田松阳还是在摇头。


       


    “求你了……” 


       


    吉田松阳关上门。


       


    高杉晋助睁开眼,满脸泪水,朦朦胧胧看见源博雅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不知为什么,看起来似乎比他还要难过。


       


    博雅伸来手,为他拭掉泪水,但是那梦的余影似乎仍留在屋里、缚紧他,令他一动不能动。高杉不说话,眼神空洞地看着墙壁上烛光的倒影。


       


    自从松阳死后,他梦见过他许多次,不仅是被斩杀时的场面,就连许多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边角琐事都曾一一借梦重见过,但高杉没想到出现在幻觉中的松阳竟比那些真实的情节更让他难过。


       


    屋里很静,博雅仍握着他的手,关切地注视着他。屋外也很静,没有风、也没有虫鸣。


       


    “源博雅,我梦见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又死了一次。”高杉晋助轻轻开口,“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在这里等待我的人会让我快乐又痛苦。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我忘记了这样的人我早就遇见过。”


       


    博雅安静地听着,相握的手捏得更紧了。


       


    “很早以前,我有一个非常尊敬的老师,叫吉田松阳,他被谋害了。很早以前,我有两个同窗,我们曾经一起战斗,但是分道扬镳了,”高杉晋助的语气没有波澜,那只空洞的眼睛突然转向博雅。


       


    “源博雅,你是不是也会离开我?”


 


9.


       


    博雅抓着高杉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胸膛。


       


    高杉晋助对这跳动的感觉很熟悉,他经常欣赏它破裂的样子,也常亲手终结它,看它从鲜活变得了无生气。但是博雅的心跳不一样。


       


    高杉的手心因触摸博雅而发烫——火焰蔓延,烧上他的小臂、烧上他蒙在绷带下的左眼。


       


    “晋助,就算你看不见我的心脏,它仍然这样跳动着。”博雅紧紧攥着高杉的手。


       


    高杉不答,仿佛忍受不了博雅胸膛的温度,张开的手掌慢慢痛苦地蜷起,握成拳头。


       


    “我虽然在你面前,但是你看见的只是我作为源博雅的外貌、说话的神态、表情和动作……这些并不是我的生命本身,” 博雅朝枕上的高杉又靠近了些。


       


    “你想说什么。”高杉觉得自己手中的博雅的心跳像一团捧不住的太阳,令他自己的呼吸也烫了起来。


       


    “就算眼睛看不见,无论是我的生命、或是我的感情都仍然存在,”博雅带着高杉的手从胸膛往下慢慢移,“但是如果晋助没有摸到我的心跳就不相信的话,那它就在这里。”


       


    高杉闭起眼睛。


       


    博雅的眼神像清晨之日,能照穿最深的密林,令高杉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他一定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噩梦、莫名的预言、痛苦的含义,这些虽然都让高杉觉得怨恨头疼,但是相比起来他目前只关心此时此境。


       


    “源博雅,抱我吧。”


       


    月光在纸拉门外的云浪里明暗发亮,风吹池水,潺潺流动,博雅托起高杉的下巴。


       


    “晋助,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因为得到你的允许。”


       


    高杉慢慢睁开眼,把博雅拉向自己。


       


    “知道了。”




10、11.




    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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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高杉蜷在木桶满满的热水里,吮痕不均匀地分部在身上,与他在大小战斗中留下的疤痕混在一起,有点刺眼,还好衣服都能盖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膝盖潜进水里。


       


    源博雅。


       


    他站起来,草草擦干自己,和服披在身上,滴着水走出去,正好见到房间的纸拉门大开着,先一步被他撵出浴室的博雅正坐在廊上托着他的烟管研究。


       


    “晋助,”博雅听见他走近,回头朝他笑,“这个该怎么抽。”


       


    高杉在人身边的蒲团正要坐下,被博雅一把抱到怀里。“我的腿上比较软。”


       


    高杉知道这话指的是什么,耳朵立刻红了,但没有拒绝。放好烟叶,他熟练点着,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后递给博雅面前:“试试吧。”


       


    博雅饶有兴致地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初学者不知深浅,呛得满面通红,逗笑了高杉。


       


    云雾散开,像夜晚无头绪的绚丽焰火。


    


    博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高杉就收敛了表情,恢复往常冷淡的神色。“你以后会多笑一笑给我看吧,晋助?” 博雅歪着头看怀里没有杀气的暴徒。


    


    高杉不答,打了个哈欠,从博雅的腿上滑下来,改成用脑袋枕着。博雅轻轻拍高杉的肩膀,哄他睡觉。


    


    月下一口烟飘飘荡荡远去,高杉望着那片小小的白色渐渐在空中散开消失,眼皮越来越沉。


    


    他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心里的焦躁憋气了,这都是源博雅的功劳。


    


    像昨日一样,高杉晋助再睁开眼时,已经是阳光明媚。室内一片灿烂,角落里烧尽的蜡烛矮矮地蹲在画着凤尾草的杏红色纸罩里,提醒人昨夜它曾照亮什么。


    


    博雅和他挤在同一张被子里,胳膊紧紧搂着,让他动弹不得。


    


    于是他又静静地躺了一会,耐心等博雅自己醒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搭在他腰上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紧跟着就把他抱得更紧。


    


    后颈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高杉本想跟着起身,这下倒觉得害羞了。


    


    他闭紧双眼装睡,听博雅窸窸窣窣地穿衣,为他把掀开一半的被子重新掖好,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高杉晋助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他心里的猛兽虽然不再咆哮,但是也没有如他所愿地老实下来,有时候反而还跳得更快了——比如见到源博雅的时候。


    


    看来人形自走安眠药也不是没有副作用,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高杉躺不住了,伸长手臂拿过一旁的衣服,红色衬里上那道可疑的痕迹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假装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这无疑是一个错误的做法,因为博雅似乎完全不觉得难为情或者尴尬。说来奇怪,白天接吻的时候那个人明明还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青涩男孩,何以到晚上突然变成一位大胆撩人的成熟男人呢……


    


    “晋助——”源博雅哗地把门打开,打断了高杉对昨晚意乱情迷的回忆。他把他从背后抱起来转了个圈。


       


    “干什么!” 高杉晋助想要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倒,拼命忍住了。


       


    源博雅把他放归地面,说:“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很轻。”


       


    高杉晋助满屋找他的刀。


    


    “别生气嘛……” 博雅拉着高杉走出房间,一路领到小池子旁边,“天气这么好,陪我钓鱼吧,晋助。”


       


    高杉看了看那根破烂鱼竿,又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水面,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还在和直钩较劲么?”


       


    博雅笑眯眯地点头,又一拍脑袋,说:“那天晚上你说钓鱼万事皆可赖风,我后来仔细想了想,真的是这么回事。”


       


    高杉皱起眉头。


       


    “钓鱼的时候果然发生什么都可以赖风啊,就算是人掉进水里也可以赖风。”博雅仍自顾自地说着,乐此不疲地把被鱼偷吃的鱼饵再次装在直钩上。


       


    这倒是提醒了高杉,他无声地抬起脚,想趁机把蹲坐在石头上的博雅踹进水里,没想到源博雅又突然回头,手里拿了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采来的小花。


       


    腿抬在半空的高杉晋助与满面笑容举着花的博雅面面相觑,最后是高杉先放下了脚,因为博雅的眼神总顺着他和服被抬腿扯开的缝隙溜来溜去。


       


    “嗯……晋助,给你。” 博雅似乎对于他放下的腿有点遗憾。


       


    高杉最终还是踢了博雅——伸出脚把他举着花的手轻轻踢开,小花掉在土里。博雅只是笑笑,一点也不生气,轻轻拾起花,又轻轻放在池里,水面上无端起了一阵风,花被缓缓的波纹送远,直到顺着水道流出去,消失不见。


       


    “我有很多任性的话想要说啊,晋助,” 博雅静静看着花的方向,手掌支着下巴,“可以的话,真想让你和我一起回家。”


       


    高杉晋助没有答话,因为他思考同样的问题远早于博雅。


       


    “因为今天晚上我非得回去不可,明早我要……” 源博雅本想说上朝,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明天白天我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高杉嗯了一声,猜鬼兵队这时候大概已经因为他消失两天而乱成一团。


       


    源博雅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记得自己的确是有很多话要和高杉说的,尤其是此时——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强烈冲动,他想把那些话立刻全都说给他听。但是其中似乎有各种各样并不关联、且不重要的闲谈碎语,更何况他不知道自己又会突然冒出多少新的话要说,所以反而沉默了。


       


    过了片刻,源博雅抬头看了看坐在木台上的高杉,说:“那……明天傍晚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等我吗?”眼神比语气更担心。


       


    “你怕我不来吗?”


       


    博雅犹豫着点头。


       


    高杉沉默了一会,说:“会来的。”


       


    源博雅盯着高杉,足足看了好久,突然露出笑容。


       


    高杉晋助可能不知道自己望向博雅的眼神也是温柔的,但他自己只觉得心头憋气,手下意识地去找烟管。


       


    落日了,夕阳像高杉刚来的那天时一样发出血一样浓郁的艳丽颜色。博雅执意要把高杉送到寺门口,他们两人分别从前后门到这里,所以离开时也走各自的门。


       


    来的时候心里沉甸甸,走的时候心里也沉甸甸。


       


    “对了,晋助,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告诉你,”博雅在他迈出门前拉住他的手,“你听说在这里与你赴约的人会让你快乐又痛苦,对吗?但是我来的时候听到的是不同的话。”


       


    高杉蹙起眉头,疑惑地望向源博雅。


       


    “爱人,” 源博雅定定看着高杉晋助,“来这里赴约的人是我的爱人,这是我听到的。”


       


    高杉晋助愣在原地。


       


    夕阳在他们身后滑落,洒在肩头的光线渐渐变暗,高杉另一只手握紧腰间的刀柄,指节都用力得发白了。


       


    “源博雅,你吹的笛子很好听。” 最后他也只是说出这样一句。


       


    源博雅低头笑了,在轻轻松开与高杉相握的手之前,捏了一下他的指尖,似乎提醒他明天傍晚再来此地。


 


13.


       


    高杉跨出寺门,落日的光线迅速消失在天边,天色很快黑了下来,他沿来时的路走出几百米,却不见记忆中的分岔口。


       


    高杉觉得哪里不对。他心里不安,快步折回寺庙——却空空荡荡,脚下只有山路延伸着,看不到尽头。不可能,他没有走出那么远,只是几百米而已。


       


    眼前的现实与他噩梦中无尽头的旋转楼梯一样,令他的心在恐惧中不断下沉。


       


    源博雅……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看起来冷淡遥远。高杉荒芜地站在原地,偶尔的一瞬能感觉到博雅就在附近,风里似乎还有他衣服上的熏香味。


       


    就是这样。


    


    寺没有了,他明天傍晚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那个家伙?


       


    好像有一把生锈的钝螺丝刀正往高杉的心脏里拧,因为拧不进去,所以拿锤子用力地砸。重重地砸一下、只能撬进去一点。


       


    源博雅,那我们明天怎么办?


       


    他的烟管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腰间的刀也没有了,脚下的木屐冰冷坚硬,月光黯淡,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挟着秋夜的寒意,让人脊背发冷。


       


    手背上落下一滴凉凉的什么,高杉抬头看天,好像下雨了。


       


    又一滴。


       


    “晋助大人……”


       


    女孩子的哭声,声音有点熟悉。


       


    “晋助大人……” 她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吵得高杉心神不宁。天的确太黑了,我该回去了,高杉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暂时把博雅的事放在一边。


       


    这声音是谁呢,他又想到,应该是认识的,但是暂时想不起来。天上黑云翻滚,月亮隐去。


       


    那句晋助大人是在叫我吧。


       


    他努力地挪动被冻僵的脚,一点点竭力向前,荆棘从四处伸来,他用力扯断,但使不出力气,只能无可奈何地挣扎。


       


    连连噩梦,连连醒来,仿佛挣破了一层高压的空气。


       


    来岛又子坐在他的病床垂泪,呼吸机的滴声机械传进耳朵里。高杉睁眼,又合上。


       


    原来自己从没离开鬼兵队的飞船半步啊。


       


    高杉又睁眼,又子爆发出惊喜的尖叫和更加汹涌的眼泪,脚步声纷乱响起,他勉强转头去看,是万齐、武市、神威都赶进了病房。


       


    他听说他昏迷了两周。


       


    高杉并不怀疑,他清楚记得自己在伊贺和银时的死战,也记得天道众在伊贺对他们的暗算。


       


    他举起手,看到手腕内侧从纱布间露出的皮肤上光光的,没有人吮吻过的痕迹。


 


14.


       


    “晋助大人这段时间一直弹这首曲子……” 又子远远看着月下舰桥上的高杉晋助,露出担心的神情。


       


    神威收起伞,没有说话。


       


    “晋助大人从醒来以后看起来就心事重重,”又子漂亮的眉头拧成一团,“喂、你听得出晋助大人在弹什么吗?” 她冲着身边的河上万齐问。


       


    河上万齐的双眼藏在墨镜后,看不出表情,他专心地听了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在下以前从没有听到晋助弹奏这个曲调,听起来似乎……是一首古曲。”


       


    高杉晋助站在舰桥上,面对着天边高悬的一轮满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三味线,旋律幽幽,在夜空中飘荡回响。


       


    比起源博雅的笛子而言差远了,他想。


       


    果然离开了,所以才被人预言成“痛苦”吧?他又想。


       


    高杉晋助想要冷笑,但是只叹了口气。这算是噩梦的余音不绝,还是病后的精神脆弱呢,居然对一个梦中的人念念不忘。脑子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是又忍不住回忆那个人所说的话,就算看不见也存在的感情……


       


    看不见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


       


    看不见的东西没有意义。


       


    他收起三味线,转身走下舰桥回屋,身后的月亮与他的紫色的和服一样发出妖艳的光。


       


    唯一能把握的东西也只有手里的刀了。


       


    他不说话,看起来更邪,但是又有些落寞,不知这落寞从何而起。众人不解,救高杉回来的神威更不解。


       


    “晋助,你不要紧了吗?” 神威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发现高杉正望着窗外发呆,烟管兀自飘着烟,他却好像不打算抽上一口。


       


    高杉回头对神威笑笑,嘴角上扬了,眼睛冷冰冰的,他虽然一向如此,但是此时的冷冰冰和过去的冷冰冰有不同的地方,至于是哪里不同,神威却形容不上来。


       


    “神威,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后悔的事。”


       


    “没能杀了坂田银时吗?没关系,那个家伙很有趣,没有他的话晋助会觉得无聊的。”神威笑眯眯地回答。


       


    高杉晋助摇摇头,怔怔看着烟管,说:“有人给了我一朵花,我没有拿。”


       


    这下轮到神威发怔了。


       


    高杉低着眼皮,没再解释,但是说完那句话的神情看起来更落寞了。


       


    “晋助……” 神威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高杉这幅样子,可是作为鬼兵队总督的高杉晋助不立刻振作起来不行,因为他们已经被宇宙海盗春雨集团与傀儡将军喜喜联合背叛——鬼兵队曾经纵横星球,但现在只是一支宇宙中脆弱的孤军罢了。


       


    “我不想让你一醒来就面对这种事,晋助,可是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不知道‘春雨’会什么时候偷袭,还不如由我们采取主动。”因为担心高杉的大病初愈,神威的微笑下藏着焦虑的阴影。


       


    但是高杉心里想的却是还好源博雅没有来,不然在这样即将展开的大战里该派谁照顾他呢,那个善良得不谙世事的家伙。


       


    “晋助……?”


       


    高杉笑了笑,吐了口烟,说:“神威,如果有人急着奔赴黄泉,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地送他们上路么?”


       


    话音未落,急促的警报声响起,神威的笑容僵在脸上。


 


15.


      


    一支规模罕见的浩浩荡荡的舰队出现在天边,没过多久就接近了鬼兵队的船队。


      


    河上万齐站在船头,在他身后的是双手持枪、严阵以待的来岛又子。武市变平太站在指挥室里,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图像。


       


    “是‘春雨’!” 武市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舰上下的每个角落。


      


    又子从鼻子里冷哼,听起来很像高杉晋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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